開課前幾天,我比以往用功許多,每天早上硬是讓自己至少背幾個單字、練幾篇對話,充其量是想讓心裡鎮定一點。

課前通知要學生第一天915分到上課地點,我因為健康狀況沒有完全恢復,尖峰時間出門還滿辛苦的。早上八點多有一大群在Clapham Junction(有19個月台,是全英國月台最多的車站)換車的人,無奈計劃中的那一班車擠不上去,只好等15分鐘後的下一班,是以到達目的地的時候,已經超過九點半。

這個猶太文化機構行事比照以色列,又是個Kosher(符合猶太教規的潔食)的地方,所以不准攜帶任何除了水和水果以外的飲食,每次進去前,門口的安檢必須檢視每個人的包包,好像來到以色列一樣(在以色列走入百貨公司或車站等等,隨身攜帶的東西都會被盤查)。

找到集合的電影放映室時,正在舉行簡單的開學典禮,遲到的我站在後方,身旁也站著其他幾個人,有一位大約50多歲的女士轉頭看了我一下,我當時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兇兇的。

主任語畢,開始從第一班唱名,學生們接連走到後面排成一列,再跟著老師去教室。輪到第三班時,主任介紹了我們的老師麗娜,沒想到她正是站在我前面的這一位,在等所有學生到齊之前,她問我以前在哪裏學希伯來文,我簡單回答了一些,大夥兒就一起往二樓的教室出發。

座位是ㄇ字型的,我們自動地照著順序從最前面一一坐下,我坐在左排第二個位子,左手邊是個很年輕的英籍巴基斯坦男,右邊是個一看就是猶太人的女士,總共有十二名學生,剛好坐滿。

幸好,一開始的內容主要是在複習,基本句型、現在式和不定詞,不過老師的教學節奏相當快,一面教一面不斷問著mevinim?(你們懂嗎?),氣氛非常認真緊湊。我起初實在挺緊張的,連自我介紹也讓我有點害羞,但逐漸地感受到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,就慢慢地不再那麼戰兢了。倒是左邊的巴基斯坦男丹尼爾一直抖腳,抖到桌子都在晃動,我暗暗想著明天別再坐他旁邊啦!

11點開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,我飢腸轆轆地衝到樓下看看有什麼吃的,買了價格不斐的蛋糕和薄荷茶,抖腳男拉著我(他當我跟他是一組的 -_-)加入幾位其他班級的學生,因此認識了幾個第五班(高階班)的同學,大伙兒湊在一起後很自然地天南地北、相談甚歡。

聽說五個班級的休息時間有稍微錯開,免得六十幾個人全部擠在一塊兒排隊點餐,但很慶幸地還是有機會碰到其他學生。這裡很可愛的一件事,是人跟人之間遇見、互相說完哈囉後,第一句問的不是「你好嗎?」,而是「你的希伯來文學得怎麼樣了?」,完全是一語擊中要害。

中午吃飯時,有個同學問我:妳是猶太人嗎?我生平第一次被這麼問,心裡笑著想說我的鼻樑那麼矮,答案應該很明顯吧。不過,事實上很多開封猶太人的鼻子也已經演變得像華人一樣了,所以問問也合理。

每天下午是一個半小時的活動時間,內容有角色扮演、看電影學希伯來語、數字和俚語等等,學生被安排與其他班級混合,我們第三班總是與二班或四班一起,各種項目分別由不同的老師帶領。

第二天早上因為火車延誤我又遲到了,心中盤算著今天不要跟抖腳男坐在一塊,同時打開教室門說了聲抱歉,遂瞥見我昨天的座位已坐著從第二班轉來的哈利(任何學生都可以依程度適合與否來申請轉班),今天的人數好像變少了,右排還連空著三個位子,於是我順勢坐到緣投的巴西男博士生馬可斯(他也是看起來就是猶太人)旁邊的空位。

沒想到這天的遲到,成了一個有趣又美好的轉折點。

每堂課總有一段時間讓大家用希伯來文聊天,通常是跟隔壁的同學。交談中我發現馬可斯的發音很正確,講起話來就像我那些以色列朋友一樣。聊完老師給的主題,我隨口問他是不是猶太人(總是想證明我的猜測),他說是,因為他的母親是猶太人,但他不是個好猶太人,我問為什麼,他說因為他沒有努力學好希伯來語。

他所說的,加上我跟其他猶太朋友的閒聊,我才瞭解原來對猶太人來說,即使不住在以色列,學希伯來語幾乎是他們的義務,一種對猶太根的認同的表現。相較起來我這種沒有壓力的輕鬆學習,他們辛苦了。

我常常在想,猶太人和華人其實有很多共通之處:家庭觀念相似,工作超拚也很會賺錢存錢,非常重視教育,兩個民族都是既聰明又有許多小聰明。但是有一點很不一樣,猶太民族從不擔心犯錯和失敗因而勇於嘗試,我們卻因為愛面子還滿害怕跌倒的,我就是這樣,也一直試著改進中。

這一天雖然還是繼續適應著,卻已經進展到沒有什麼羞恥心,所以可以放鬆地開口、安然地學習,加上身旁這個很聰明、愛好語言的夥伴,以及漸漸認識的同學們,休息時間和午飯都成了很有意思的交流。

老師麗娜生長在以色列特拉維夫,二十年前搬到倫敦,平時在倫敦的猶太學校教小朋友。跟我第一眼的印象完全不同,她實際上是個率真感性又有點爆笑的人,總是充滿對希伯來語的熱情和教學能量,能夠當她的學生,實在是一大福氣。

每天回到家,通常已經累得不成人樣,還有一堆感覺永遠做不完的功課,但是好久沒有這麼充實,更衷心期待隔天的來。到了第三第四天,我極度驚訝地發現,這短短幾天我的希伯來語已經大幅邁向前,到一個誇張的地步。那幾天我養成一個習慣,把自言自語的每一句話想辦法用希伯來語說出來,不會的字就立刻查字典,一天過一天我似乎愈來愈有信心了。

班上12個同學之中,包括我有四個人沒有猶太血緣:印度、巴基斯坦和一個半黎巴嫩半希臘同學。其中那個巴基斯坦抖腳男,雖然行為幼稚、講話也有點機車,但他對歷史跟語言的瞭解和興趣相當令我佩服,每次他開口問問題,都會隨之講出豐富的資訊,老師也對他的知識淵博稱讚有加。

每一天都充滿挑戰卻又無比歡樂,同學間的互動常常讓我笑到流淚,或許正因為大家的年紀背景天差地遠,卻又擁有共同的志向,組合在一起實在是奇妙至極。

有一次休息時間,我和馬可斯以及班上一位還在念大學的女生「頭髮黑了」(突發奇想的名字音譯,她的頭髮還真的又黑又濃郁,呵呵)聊天,她的父親是以色列人,所以她由小到大從父親所說出的希伯來語而學,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課。她提到對她來說文法不是問題,增加單字量才是難處,其實我猜很多人都是這樣。

我亦想起自己背單字時,總會想辦法弄出一些諧音字來幫助記憶,雖然多半聽起來很愚蠢,卻非常有用。

於是我分享了一個例子,「廚房」這個字在希伯來文裡發音是mitbach,最後的ch是個喉音,也就是後半個字唸來跟音樂家巴哈一樣。我當初的記憶法是這樣的,mit就是meat(廚房總是有肉嘛),bach就是巴哈,好啦,我知道這根本沒有邏輯也很白癡,可是我就因此永遠記得這個字啦!

講完以後兩位同學一傻一愣地看著我,然後噗哧地爆笑出來,「頭髮黑了」大概因為太年輕竟然不知道巴哈是誰,馬可斯則是聽成meet Bach,一直笑說為什麼在廚房可以「遇見巴哈」,拼命地覺得這不合理,我被他們笑得自己也覺得好好笑。

晚點回到教室時,老師麗娜不知道為什麼在講一些關於背單字的例子,之後開始繼續上課。我們正在練習各組動詞的過去式,麗娜遂請學生造句,這位馬可斯同學說出了以下句子:我和艾達(就是我本人)遇見了,在廚房(希伯來語是最後才說地點)。

挖哩勒,你造句就造句幹嘛把我扯進去,遇見我?廚房!?然後驚覺事情不對,因為他一邊講還望著我露出賊賊的笑容,再瞧見老師也在怪怪地笑,霎時間我恍然大悟,轉頭越過中間隔著的同學問他:你把我講的「遇見巴哈」跟老師說了?這傢伙更加眉開眼笑地點點頭,在座其他同學一頭霧水,老師卻笑得很開懷,還說她覺得我的聯想很棒啊,我猜那時候我應該是又笑又臉紅著,同學算你狠。

下課後,我跟馬同學說:看吧,這樣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單字了,所以我的發明是有效的,他就很皮地繼續恥笑我,說他不會忘記「遇見巴哈」的。

後來幾天,只要一有機會造句,馬同學就會想辦法扯到我和巴哈,變出各種相關的句子,然後我頭上就會冒出三條斜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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