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場小天使

美麗的聖地旅程即將接近尾聲(現在來說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),開往機場的遊覽車上,導遊在感性道別之餘,仍不忘教導大家關於在機場的注意事項,尤其是對我們這四個要從第一航廈搭EasyJet的旅客,因為導遊會去第三航廈陪同其他人直到他們出關,我們則要「自求多福」。

以色列機場是出了名的嚴格謹慎,有時候甚至有點刁難,導遊解釋了可能會遇到的狀況,也再三希望我們能夠體諒,這一切畢竟是為了飛航安全,還要記得千萬別跟安檢開玩笑,他們在工作時可沒有所謂的幽默感。我心裡不免有些擔憂,默默祈禱這一趟美好的旅途,不要因為最後不太愉快的經驗而留下缺憾。

第一航廈很小,大概只有EasyJet跟飛往Eilat的國內線從這裡Check-in,跟著其他人加入排隊,我們一行四人看起來連我自己都承認有點詭異:我,在他們眼中是二十多歲的華人,兩個70多歲的英國老太太,加上一個皮膚黝黑、我看不出她的國籍、約4-50歲的女性。

安檢人員開始問那一長串問題時,兩位老太太很緊張,什麼都說得很清楚也很模糊,又不時遲疑地看看彼此,好像我們真的做了虧心事,當被問到我們是不是朋友/怎麼認識的,大家竟然說法不一致,明明是很簡單的答案卻因為沒有領隊導遊,變得很不自然。那個女安檢還特地再問我更多問題,大概因為我的護照跟她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,年齡層又差太遠,總之問到最後大概也找不到什麼嫌疑,就一人貼一張條碼在護照背面,打發我們讓行李去過X光。

等著驗行李時,我暗暗希望不要被叫去開箱,可是就在旅行箱過機器當下,一位頭上有小圓帽、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安檢人員,我感覺他盯著我有一會兒了,指指我要我到旁邊把行李打開。我當然唯命是從,大部分的旅客都必須這麼做,所以我也不是特例,不過還是有點不知道在怕什麼。

他邊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,用一支小毛刷在那刷刷刷,邊一臉嚴肅地開始問問題(前面還沒問夠啊

「妳要飛到哪?」

「倫敦」

「喔,昨天英國有一場很精彩的足球賽,妳有看嗎?」

「呃,沒有耶,我們女生比較沒那麼愛足球」

我心裡開始冒斜線,是不是因為我是華人,他覺得奇怪還是怎樣,要測驗我是英國居民無誤嗎?

他一臉不管我說什麼的樣子,繼續擺著他的一號表情,手邊工作沒有停過,接著自顧自地說:

「我十二月要去倫敦」

「哇,真棒,你以前去過嗎?」

「沒有,第一次去」

看著他沒有神情的神情,我心中OS:少來,你瞎掰的吧?用這種方法來試驗我就對了!

他接著說:

「妳知道倫敦有四個機場,它們是哪四個?」

這時候我更篤定了,看吧,就是在試探我到底是不是英國居民。

我邊說的時候,很奇怪地,他也跟著我一起說,說到剩下Stansted時,我一時忘記這個機場的名字,他定神看了我一下說出Stansted,我心裡真的剉了一下想說被抓到把柄了(搞什麼啊,我又沒說謊也沒做壞事)。

然後他說,他到時就是要飛到這個機場,問我從那裏到北倫敦要多久,我突然靈機一動,想起我曾經住過八個月的北倫敦猶太人區,於是我問他:

「你是不是要住在Golders Green?」

然後這個我以為只有一號表情的人,嘴角竟然牽動了一秒,眉毛也好像挑了一下,說:「是,我會住在所羅門王旅館。」

我腦中馬上浮現那間旅館的樣貌,於是比較舒緩地笑了,開始劈哩啪啦地跟他說,我以前就住在那間旅館旁邊一分鐘路程的地方,那個區域很不錯,有很多猶太人(這對他來說根本是廢話吧)等等等。他的表情慢慢地變得比較柔和,說那裡有許多不錯的Club,我至今還是不太明白他口中Club指得是什麼,但我肯定不是夜店,大概是他們猶太教徒聚在一起唱歌祈禱的地方。

就這樣我們邊聊天,他邊詢問和檢查我行李裡的東西,此時,大廳已經擠得水洩不通,由於Check-in延遲的關係,幾條隊伍排到天涯海角去了,我看到同行的那位中年女生,行李被檢查完畢重新回到隊伍中,沒看到兩位老太太的行蹤,我開始擔心這樣下去等會不知道要排到哪輩子。

有幾個旅客全身行李被翻完後還被帶到另外一間房間,幸好,我的檢驗看來是結束了,這位又恢復一號表情、但是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的先生,甚至還很貼心地幫忙整理並裝回我的東西。裝箱完成,我正想著跟他道謝說再見,他卻請我到旁邊坐著等,然後隨手抓了一個也是剛驗完行李的美國男生,叫他也坐在那等。我又有點擔心,深怕是要被帶到別的審問室之類的,只見安檢先生跑去航空公司櫃檯晃了一陣子,然後回來跟我說,因為某些問題,還不能開始Check-in,請我們多等一下。

這時我已經慢慢放心了,雖依舊搞不清楚狀況,但總覺得這個人對我有股說不出的溫柔和關心。沒多久,我跟美國人被他領著到櫃台前,也就是我們越過了攏長的隊伍,直接走到最前面,由於櫃檯還沒有開,大家都在原地等待,他就站在我旁邊陪我等,他問我:

「妳在英國是幫中國來的公司工作嗎?」

基本上,我聽到人家說我的事情用China這個字眼就會不爽,從來不管對方是誰,我相當不滿地跟他說:「我不是中國來的,我是台灣來的。」一面把我的護照打開給他看。

他馬上有點抱歉地說「喔,Ok Ok

想想我竟然兇安檢人員,真是好大的膽子。跟他繼續聊的過程中,他偶而也會微笑了,眼睛還愈來愈閃閃發光,我突然覺得,這個人其實滿可愛的。

不遠處兩位老太太已經通過行李檢查,由於她們行動不便,正坐在位子上等候機場人員協助,她們憂慮地一直偷偷朝我這邊看,我對她們投以輕輕的微笑,表示我沒事不用擔心。美國男在旁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,但我想他應該是最困惑的人。

櫃台終於開了,等待許久的人潮馬上往前擠,因此我們還讓其中一小隊人馬先辦理,然後安檢小天使(此時我已經決定他是小天使了)擋到下一批人的面前,讓我下一個Check-in,待我們倆都完成手續,我以為要道別去通關了,沒想到,他毫不猶豫地繼續帶著我們勇往直前,我跟他說想跟我朋友說一下話,他說我通完關就會跟她們會合了。

短短的路程,雖然心裡還是有一點不確定這人到底想怎樣,會不會最後又把我抓去哪兒審問,但我同時覺得自己被守護著,通關不用排隊,也沒有人來搜身、三兩下就過了,驗完手提行李後,小天使深深注視著我,對我說「好了,祝妳有一個愉快的旅程,再見。」

然後他輕輕地飄走了,留下好像剛做了一場大夢的我。

待小天使離去,憋到快爆表的美國男終於開口,用很誇張的語氣說:

「天哪,這是怎麼回事?我們剛剛就像VIP一樣!」

我笑笑應和一下沒說什麼,心裡想說你可是托我的福耶。

沒多久兩位老太太出現了,說她們剛才真的是擔心死了,好怕我被帶走還是扣留之類的,然後她們想關心又不敢跟我有太多眼神接觸,不然會引來懷疑(電影看太多了,沒有做壞事是在怕什麼),還好她們看到那男的臉上有微笑(厲害,那麼遠都看得出來),又見我跟她們笑才比較放心。看到我平安過關,兩老開始吐槽說他是不是喜歡我。

我們搭接駁巴士回到第三航廈,遇到了同團的其他旅客,無一不被這些檢驗折磨得疲憊不堪,我雖然也很累,可是心裡有一股暖烘烘的喜悅,我覺得他根本是上帝派來的小天使,我在聖地一路上經歷著上帝的愛,祂不想讓我纖細的心因為不太舒服的安檢受到折磨,於是特地派他來照顧我。

回程的五個小時,我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,這個故事也變成我最喜歡跟人分享的。

親愛的小天使,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,但是你對我的恩情,我永遠心存感激。

 

PS 1.這一篇本來是想描述三個人,但是其實我真正想寫的人只有這一個。

PS 2.其實還有一點後續發展,有機會再寫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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